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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知道他会难受,到最后时刻还是要同他一句一句告诉他我有多喜欢他,我逼着他知道,我逼着他不好受,我逼着他除了死已经再没有别的办法。”
“我知道他爱他妈咪,爱他阿爸,爱他契弟,还招过爱过不少男人女人,马仔也爱,可能还爱向潼,但我在知道这些的情况下,还是要逼他最爱我。他可以不说,说不说不紧要,你见过他哭吗?我第一次见他他在哭,哦,我想,这个人不该哭了,我后来养只宠物,发觉人的自我感表现出来很奇怪,喜欢什么就觉得全世界都该爱屋及乌,全世界都不该伤害我舍不得伤害的东西,我养只小猫,性格又坏,习惯又差,听不懂人话,但我还坚信它是全世界最好的小猫,全世界最合衬我的小猫,事实上它不过只是动物,只是每天满地拉屎而已。”
“全世界都不该伤害它,因为它对我来说可爱。但是伤害的那个过程是不重要的,重要的是伤害成真之后眼泪流在谁面前。最好是我,确认是我那一刻满足的其实不过还是我。那只猫死后有一刻,很多刻里,我确实希望所有人都陪它一起死,我把枪拿出来擦拭,心想所有人都和我一起到地狱里去,这样我就能指着它给所有人看看,逼问每个人,你觉得它该死吗?不可爱吗?它死了别的东西活着不是很奇怪吗?人比宠物高尚吗?为什么?因为人有理智?人会思考?但思考的结果却不过是弱肉强食胜者为王?这结论需要用理智去想吗?那是因为人能创造价值?因为人能在人类社会里创造价值?小猫在乎人类社会的价值吗?小猫的主人在乎吗?有小猫前世界是世界,有小猫后小猫是世界。世界弱肉强食,价值即生即灭,小猫不变,小猫死了,人很高尚,但人吃一颗子弹,不过也是只好去死。子弹比人有力,人比小猫有力,如果有力就能决定生死,无怪香港有句话讲得好,差人管黑帮,黑帮管香港。”
“我爱他的整个过程满足的都是我,我表现得很过火,很激烈,因为那时在我心里爱表现出来就该是这么样的。我没考虑过他能不能承受,没考虑过他可能不是我以为的那个样子,没考虑过他可能和我一样幼稚,甚至可能比我还更为幼稚。我的感情能表现得比他有力,表现得更加激烈,激烈就是好的吗?我那时觉得是,他竟也觉得是,现在想来他从来没比我好多少。激烈就是不要经过,所以我和他只有起因结果,起因是错的,没有经过,没有纠错,经过就是烧一把火,我满足了,他可能也满足了,但他其实承受不了这种满足,他给出全部与我给出全部是一样满足,只是若我知道他的全部是超过自己的慷慨,我还敢吗?”
“甚至我早便有预感,倘若我逼着他爱他,他要么选我,要么离开。他从前在普吉岛想选第二个,那时没能选,到底却还是选了。或者说这两件事到最后原来根本只是一件事。我的爱是伤害别人,我的爱是伤害他,我的爱是伤害他来满足我,我逼着他证明他在乎我他爱我,他的爱是伤害他自己,那么我和他齐心协力逼他去死,不得不死,不死他也怕证明不了他爱我。”
“是我爱他,所以才会把他逼上绝路。”
林甬又笑了,道:“我那时还有个猜想,他的爱是通过伤害自己来伤害我。哪怕早有预感,还是不信,哪怕信了,还是按着习惯来做事。所以哪怕一切在我已经知道结果的情况下奇迹般重来一遍,二十岁我一定还是爱他,因为人很自信,人很自恋,我很自恋,我相信人定胜天,我一面未意识到这种思维本就是我的习惯之一,一面坚信我能为他拨乱反正,改变习惯。”
“我甚至也不能怪他,他不过看着激烈,却是拍拖也那么胆怯的一个人,什么话都要最后那么晚才肯讲那么少一点,他不能为我改变他的习惯,不能将他的承受上限再提高一些,但我也同样没能做到为他降低我给出的程度。我和他没有经过,没有调和,开始是场乌龙,所以到了结局,不过也还是场乌龙。”
林甬垂目再度望向了那杯咖啡。他停了一小会儿才继续说下去。
“他因为爱我,事情变成这样了,后来有一天我想起亓安,那时我不知道我回香港干吗,我的通缉也没有撤,我到白加道转了转,连号挨得那么近,我甚至感觉亓安就在楼上看见我了,他就在那里看着我。而我没有上去,他也没有下来。”
“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知道得太晚了,所有人里最晚,所以对他来说确实已经过去四年了,对我来说却只是刚过去只是四天。很难分清他到底是爱我还是恨我,或许只能解释他爱的方式就是恨,他分不清楚,他把所有爱都给了我,所以所有恨也都转移到我身上来,我不能不恨所有人,最恨我自己。”
“那天回来之前,我在香港路边买了一只钵仔糕,突然觉得爱就像钵仔糕,而他就是钵仔糕里的红豆。爱一个人就是吃掉那只钵仔糕,但是你把它吃掉了,钵仔糕就没有了。爱一个人的过程就是杀死爱本身,爱的完成就是杀死了一只钵仔糕,想让红豆好好的,就不能吃掉那只钵仔糕,所以要么只是看着它,要么就去吃掉它,不能够选也得选,除非这只钵仔糕从来没有出现。总不能一直拿着一只钵仔糕生活,为了不杀掉它放着它,钵仔糕自己早晚也会坏。但即便是吃掉它,红豆最终也并不能够留在身体里,没有进食了却不排的道理,便秘久了,最终只能肚痛。你看,吃掉它,留着它,或早或晚,总是会痛。这同我饮落一杯咖啡其实是一样的。”
“所谓为他人付出一切听起来高尚,听起来壮烈,听起来伟大,归根结底也只是满足自己,满足自己对爱的认知,如果行为上为他人付出一切,不过是那份认知里本来就包括了为他人付出一切这一点而已。哪怕他把我看得比他自己重,或是我把他看得比我自己重,也不是因为感情让我或他无私,只是我或他认可的感情里本身就包括这一项义务,我们必须尽到这项义务,才能说是问心无愧。问心无愧难道问的不是自己的心吗?爱一无是处,无私归根只是自私,何况无私听起来太伟大了,简直让人轻易不敢碰这个词,爱这样烂透了,这样自私,这样虚伪,他爱我,当然就该对我恨之入骨。”
那支烟不自然地终于因为之后并没有吸,很快断折了。
而林甬仿佛话到了这里,也就是全说完了。
虞争听完,掏出手帕,将散了一桌面的烟灰轻轻地揩去。
“你觉得阮乔与你有任何相似之处吗?”
林甬淡淡地反问:“你说呢?”
“你知道Elias确确实实地爱过这个人吗?”
林甬没有说话。虞争道:“你去了阿姆斯特丹,所以你也知道Elias去过西伯利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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